「我身上爬滿了屍斑和肉蟲。」
我總覺得這個用紙箱子搭的床板子已經要壽終正寢了。梅雨季節,它們都軟趴趴的,像我用口水潤濕前男人的陰莖。可是他們相反,陰莖被濕潤後會變硬,可紙箱子會變軟,我搞不懂。
床墊也是從垃圾堆裡拖回來的,用抹布擦了無數遍,還是擋不住漫出來的腐臭和酸。男人射出來的精液和原本的污漬混雜,早已經分不清楚。只能看出床墊上一塊一塊,發黃、發綠的,是它的醜陋瘀青。我在呻吟,床墊在𠳐吱叫,近乎同步,所以它是不是也在做愛。
我們是好朋友。
學校裡的那些好閨蜜會一起吃飯、一起上廁所、一起回寢室。好朋友應該什麼事情都在一起做,就像我和床墊一起呻吟,一起感受不知道怎麼描述的感覺。我不痛,也不爽,我只是一團肉塊在被迫蠕動。牆壁在滴水,它在哭,我看著它哭,我看它好可憐,想給它擦一擦眼淚。
「婊子做愛都不專心,真晦氣,最便宜的婊子果然不是好貨。」
可是男人看不見它在流淚,他緊緊拽著我的頭髮,我吐著舌頭,更大聲的呻吟著,討好著身上的人。正對著房間裡的落地鏡,我看著我的表情,就像乞丐看著路人的表情。可能我的臉上更多了幾分噁心的諂媚。我試圖擠出幾滴眼淚來,讓男人稍微輕一點。可是獵物的求饒只會讓獵人更興奮,槍從我的陰道插入,射穿了我,子彈和血液從嘴巴裡射出,我活生生地裂成了兩半。
男人點了根煙,聞起來就很廉價,也是,有錢人為什麼會來找我這種最底層的雞,我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我以為這場刑罰終於要結束了,可是我總是低估人的殘暴,人總是說野獸殘暴,可是真正的殘暴從來不明目張膽。
男人把煙頭滅在我背脊,饜足地把煙頭塞進我的嘴裡逼迫我吞下去。我被摀住了嘴巴,只能發出嗚嗚的求饒聲。結果卻適得其反,一個巴掌狠狠地劈在了我的臉上。我只能強硬吞嚥下去,很乾、很硬、很苦。我嘗試了幾次都無果,最後不上不下地卡在了喉嚨裡。男人適時鬆開了手,末了穿好褲子,掏出三百塊塞進我還沒有完全合攏的肉穴裡。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一切他就走人了,好像什麼都沒有發生過一樣。我趕緊從穴裡掏出那可憐的三百,上面還沾了腥臭的白色精液,混合著我的逼水。我透著光左看看右看看,確認那三張都是真鈔票才放下心來。被內射也只有三百塊,我真的是妓女裡最下賤的那一層。會所裡的小姐動不動就是大老闆幾千幾萬地給。她們至少有個雅名,我只是廉價的雞。
嗓子裡的異物感後知後覺,我跑到廁所裡就開始嘔。馬桶上是陳年擦不掉的黃色尿漬,我嘔得更猛了。最後是連同著中午的飯都吐了出來。酸、辣、臭,我自己形容不了那種味道,如果一定要形容,應該是掉進了泔水桶的感覺,馬上沖掉了那堆嘔吐物。
我後背對著鏡子,用及其彆扭的姿態想看清楚後背上的疤,還沾著煙灰,就那麼燙掉了一塊肉,露出粉嫩嫩,帶著血絲的皮囊下的肉,可愛的。我潦草地消了毒。我知道自己是疤痕體質,怎麼樣處理那個玩意兒也是會留下一輩子的。
其實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我經常被客人要求用舌頭接住煙灰,大多數最後他們會在我身上留下一個疤,就像是在樹邊撒尿標記地盤的狗。可是沒有人願意標記一個下賤的妓女,這只是他們作為上位者的小小惡趣味。我作為奴隸也只能乖乖受著。這是我的營生,我自己心甘情願做的這種買賣,也不想立個牌坊吐露冤屈。我從不委屈,也不感覺很疼。和我住在一個筒子樓裡的樓鳳也這樣。
我們不怕疼,我們只怕活不下去,我們怕餓肚子。
我數了數身上的疤,可能有遺落,很多地方我自己根本看不到。屁股、後背、胸口。零零散散得有十幾處疤,都是紅紅的,鼓鼓的。都是我的屍斑,是我的死亡證明。
我也不知道這樣活著有什麼意思,但是一直就是像賴皮狗一樣地活著,不願意死。也許我其實已經早就死了,不然為什麼我身上密密麻麻爬滿了屍斑。
筒子樓裡的姐妹其實都不大親近我,她們都覺得我是個癲的。我有時候會問她們身上是不是也長了很多屍斑,我們到底是死了還是活著,活著那為什麼會長屍斑,死了又為什麼會餓肚子。她們都覺得我腦子有病,晦氣。連雞都瞧不上我,可能我是真的瘋的。我偶爾聽見她們聚在一起說我會拿刀割自己胳膊,是個精神病。
我看著我的胳膊,爬滿了細長的粉色的肉蟲,和那些屍斑一樣,很可愛。就長在我的身體裡,越來越多,直到它們把我啃食到腐爛。我愛撫著它們,它們都是我的朋友,我可以聽見它們在哭在笑。它們在我身上安了家,我沒有家,但是我樂意給它們一個家,只要它們不嫌棄我是個搖搖欲墜的危房。
嘔過之後,我也餓了。正好到了晚上,我要下樓去買飯吃。其實我可以餓著,但我怕那些小傢伙餓著,我不能死,死了它們就沒有家了,太可憐了。
樓下的麵包店的邊角料是我最經常的晚飯,我羨慕櫥窗裡的精緻麵包,可我只能吃得起邊角料,老闆娘看見又是我,不耐煩地把邊角料扔給我,我整整齊齊把三張皺巴巴的一塊錢擺在她面前,拿了邊角料就走,聽見老闆娘嘀嘀咕咕些我聽不懂的方言。那也無所謂了。
破敗的屋子裡連窗戶網都是爛的,打開窗戶的一條縫,今天是真的很冷。我嚼著麵包邊,數這個月掙了多少錢,數來數去都是一個數,好無聊。明天也是,往後也是,一樣的日子。
我又開始想自己死沒死,畢竟死人才會像我這樣十年如一日,雷打不動的。可是死人可不會吃東西,也不會想這想那。我也不知道我是活著還是活過。只知道,我的身上爬了越來越多的屍斑和肉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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