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就是可憐,你就是被物化裡最廉價的物化,標價清楚。什麼狗屁勞什子愛,都他媽的是地獄裡不得好死的鬼。」
今晚又站了四個鐘頭。
雨下得不大不小,剛好夠把頭髮打濕,又沒濕到可以回去的程度。我靠著那根路燈站著,燈光是黃的,把我的皮膚照成某種廉價的蜜糖色,黃媽說這個光打出來顯白,我說這個光打出來顯舊,她說你懂什麼,我就沒再說話了。
我最近常常這樣,說到一半就沒了,像一根菸燒到某個位置自己熄掉,不是燒完,就是熄了,沒有理由。
路過的車有時候慢下來,有時候不慢。
慢下來的那種,我認得那個速度,那是在估價,那是在用眼睛秤重,看看我值不值得停,值不值得搖下車窗,值不值得開口問一句多少錢。我就站著,讓他們看。被看這件事我早就沒感覺了,就像超市裡的貨架,貨架不會不好意思被人挑。
我站著,但我不確定我在不在。
有時候我低頭看自己的手,看那雙手扶著路燈,看指甲縫裡的光,覺得那雙手很陌生,像是借來的,或者說,像是我只是暫時住在這副身體裡,租約快到期了,黃媽還沒來敲門,我就先這樣耗著。耗著。這個詞最近一直在我腦子裡轉,不是活著,是耗著,像一塊濕布搭在椅背上,沒有人要用,也沒有人來收。
今晚第一個客人是個中年男人,頭髮梳得很整齊,襯衫也燙過,看起來像是剛下班,或者剛從什麼飯局脫身。他話不多,這種話不多的我反而覺得難應付,話多的那種你只需要偶爾嗯一聲,話少的那種會看你,會盯著你的臉看,好像在你臉上找什麼東西。
我不知道他找到了沒有。
但他找到了我的脖子,暈暈的。
那個過程裡我的意識開始飄,飄得很自然,像每次都會發生的事,身體留在那裡,我去了別的地方。不是我選擇的,是它自己就這樣了,像一個開關,某個時間點之後啪一聲,我就不在了。我在很遠的地方看著,看著那個叫做我的身體,被擺成某個角度,被當成某種用途,很安靜,很順從,很盡職。
那個身體跟我的關係,我說不清楚。
他結束之後給了錢,多給了一點,說辛苦了。
我說謝謝。
我不知道我在謝什麼。謝他多給了那一點,還是謝他說了辛苦了,還是謝他走了。可能都有,可能都不是,可能那個謝謝也只是身體說的,跟我沒有關係。
今晚第二個來的時候我已經很累了,是那種不是睡眠不夠的累,是更裡面的累,說不出在哪裡,就是累,就是覺得什麼東西快撐不住了,但又不知道是什麼東西,也不知道撐不住了會怎樣。
那個過程裡我又飄走了。
這次飄得更遠,遠到我開始看天花板。天花板有一塊潮濕的漬,泡得很深,顏色是那種說不清楚的黃褐,邊緣暈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慢慢往外滲,滲了很久,沒有人來修,就這樣留著。我盯著它看,看著看著,它的形狀開始像一隻鳥,翅膀是開的,頭偏向一邊,像是要飛又沒有飛,就停在那裡,停在天花板上,停在那個黃褐色的潮漬裡。
我不知道它要去哪裡。
我也不知道我要去哪裡。
我們就都停在那裡,它在天花板上,我在某個說不清楚的地方,下面那個身體繼續,繼續,繼續,跟我沒有關係。
他結束之後說他愛我。
我沒有從那隻鳥旁邊回來。
就讓他說,讓那個聲音飄過來,飄過那層棉花,飄過那層水,變成一句廢話。
他走了之後我還在看那隻鳥。
什麼狗屁勞什子愛。
都他媽的是地獄裡不得好死的鬼。
我這樣想,但想得很平,不是憤怒,憤怒需要力氣,我最近沒有那個力氣。是那種平,是積水太久之後的平,所有該翻騰的東西都翻騰過了,現在只剩一層薄薄的、說不清顏色的膜,膜底下是什麼我也不想去捅。
清楚就是你把心裡那個還在等的小孩摁死,你告訴她別傻了,你告訴她這個世界的人分兩種,一種是買的,一種是賣的,你現在知道你是哪種了,就別再做夢說什麼另一種的事。
路燈底下的我,標價清楚。
這反而是我這輩子活得最明白的時候。
沒有人說愛我,所以沒有人騙我。
沒有人說永遠,所以沒有人欠我。
都他媽的是地獄裡不得好死的鬼,那些說過愛我的,那些讓我信過一次的,那些拿走了什麼又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他才是真正的鬼,穿得好好的,笑得好好的,讓你以為終於來了一個人,讓你把所有的門都開了,讓你站在自己最裡面的地方等著,然後你自己慢慢發現,他從來就沒有走進來過。
他只是路過。
你只是剛好開著門。
雨還在下,不大不小。我靠著路燈,燈光還是黃的,我的皮膚還是那個廉價的蜜糖色,什麼都沒有變。
我在想那隻鳥,想它停在天花板上的樣子,翅膀是開的,頭偏向一邊,不知道它在等什麼。
不知道下一個人進去,會不會也抬頭看見它。
大概不會。大概沒有人在那種時候看天花板。
只有我。
只有我這個精神狀態一塌糊塗、靠著路燈站在雨裡、耗著的人,才需要在那種時候找一隻天花板上的鳥,才需要它是真的,才需要它也在。
又一輛車慢下來。
我直起背,動作是熟的,是身體自己記得的那種熟,不需要我在,身體自己就會做。讓身體去,我繼續在別的地方待著,待在那半個發亮的「牛」字旁邊,待在那隻也許是鳥的形狀旁邊,待在任何一個比現在輕一點點的地方。
車窗搖下來。
他開口問了個價。
我說了個數字,聽見自己說,聽得很遠,像是有人拿著我的嘴在說,跟我沒有關係。
你就是可憐,你就是被物化裡最廉價的物化,標價清楚——
我知道。
我只是不確定,知道這件事,還有沒有什麼意義。
徒增痛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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