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總是在痛,分不清是皮肉還是骨頭,抑或是連著的筋。」
我總是在痛,分不清是皮肉還是骨頭,抑或是連著的筋。塞了大把的廉價止痛藥,我躺在冰冷的地板床上,蜷縮著,試圖麻痺神經卻不能。
這裏的冬天是濕冷的,雨總是斜著過來,砸在你全身,沒有辦法防禦。連日的霧濛濛,被子從來都是潮呼呼的。小筒子樓的暖氣很差,沒有人會付暖氣費,我也裝不起空調。
再精緻如往日,現在也只能把手頭上所有的破爛衣服把自己裹個嚴實,連走路都費勁。可是四五十一件的羽絨服裡沒有羽絨。我裹再多手上還是生出了凍瘡。那塊皮膚像是我的六十歲,又泛著不正常的紫紅色。我自己都不忍心看,又癢又痛,醜陋。也許是我的脆弱皮囊已經包裹不住我腐爛的內裏,我直想剜掉那塊肉,看著它流膿生瘡,爬上蛆蟲,最後把我的骨頭也啃蝕掉。
王媽說手是女人的第二張臉皮,但是老鴇怎麼會善心大發帶著雞去看病。她只是扔給我一罐凍瘡膏,告訴我從我業績裡扣。可是已經很久沒有男人來光顧我了。樓鳳是樓鳳,但我不可能是一輩子的樓鳳,年老色衰是我的結局,是每個樓鳳的結局。男人是喜新厭舊的,不管是對老婆還是情人,更別提一晚上三千塊錢的雞。老婆或者情人還是活物,需要去情感經營。可是妓女就是妓女,婊子就是婊子,我們是隨意交易的死物。我惡狠狠地往自己手上塗著膏藥,力度大得要把自己擦爛。
我知道王媽突如其來的關心處於什麼,大家都是爛的,誰又看不清誰呢,但誰又看得清誰呢?大概只是趁我還能有幾個熟客恩客時榨乾我的肉體直到看不出血肉神情,唯余空洞。我猜測著我的下一單,是舊「恩典」還是新「知音」。身體的疼痛又再一次把我從想像裡生拉硬拽,將滿目瘡痍的我丟棄在現實世界裡。整個右邊的身體都麻掉了,手指還能微微活動,回饋卻是火焰從內部燃燒的脹痛,它想衝破我給予我神罰,我曉得的。我好像是快要癱瘓了吧,挺好的。可能吧,但我也有一點點不想以這種型態死去。我前兩天發了瘋去醫院拍了個片子。其實很久以前我就在痛,四肢在慢慢發麻,我不怎麼在意,畢竟死亡是個漫長且痛苦的過程。醫生說我胸椎黃韌帶鈣化,頸椎突出。手術要好幾萬,幾十萬。就算後遺症很多,也有可能手術失敗就癱瘓一輩子。我就在等待我的癱瘓,我肯定沒錢手術。知道未來多麼淒慘也好,我還能更淡然接受我的死亡。我沒有足夠的自殺的勇氣,但是攢攢就夠了。我也不想忍受那些折磨我整夜整夜無法安眠的神經痛,一開始我開始一天一包煙,後來煙就不管用了,我找以前的恩客要了一點那種藥,結果我對阿片可能不耐受,吐了個昏天黑地,血絲都吐出來了,連著喉嚨,發著詭異的猩甜。
嫖客比我想像中來得晚兩天,大概我真的作為母狗都沒有吸引力了。很驚訝,是那個給我帶那種藥的那個客人,他問我要不要試試新東西,我說我會吐。但是他還是往我鼻子裡噴了一下一種很苦的液體,比我第一次吃到的精液味還要苦。沒過十幾分鐘我的世界就開始昏昏沈沈,天旋地轉。我履行了我作為妓女的使命,專業的呻吟,專業的勾引,專業的「高潮」。如果我是演員,我一定能憑藉這個演技獲得影后。事後他問我怎麼樣,我故作俏皮地說;「老闆您還是威風不減呢」。真噁心,他說問的是藥,我發覺困擾我到想去立馬死掉的疼痛不見了,我久違地,以一個舒展的形式躺在床上,嘴裡唸些個神神叨叨的禱告。他也沒告訴我那是啥,只是說國外流行的,好玩意兒呢。他提褲子走人了,我還在思覺裡遊蕩。
「死雞婆,你看看你現在才值多少錢,是不是伺候男人伺候的不到位,還想不想在這裡幹了,不想就去死,滾出去看誰還要你,你哪裡比得上最近新來的幾個十七八歲的小姑娘噢~那水嫩嫩的,哎呦我的小財神爺們啊!婷婷,你可別說姐絕情,但你這個業績要是再繼續這麼下去,姐姐我也是很難做的啊... ...你是咱們樓的老人了,姐不能說沒有一點情份在吧... ...」
我也不記得她接下來說了什麼,我朦朧中聽不大見。我看著媽媽桑放桌子上的錢大致是比少了不少。夭壽嘍,連我這短命鬼的錢都要掙,她也是嫌棄自己活得太長。
夜晚我被巨大的痛苦席捲,以前從來沒有體會到的疼痛。像是反噬,我確信了這是懲罰。痛苦到無法呻吟,本來就潮噠噠的被子又吸了層冷汗,我在之中咬牙打顫,撕扯我的頭髮試圖轉移痛苦。神經痛,這是一種無形的折磨,既無法觸碰,也無從治癒。然後我終於知道了,痛苦是永續的,無論我用什麼方法暫停或是緩解了它,他都會以千倍百倍的規模前來折磨你的全部身心,直至我自願獻出生命。這就是我的人生,一場無止境的神經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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