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4年4月13日 —— 粒子光暈

「燈下的婊子比樓裡的婊子高貴。」

鮮紅的鼓點每一個都在拽著我的心臟強行跳動,拉扯之間讓我想嘔出來。今天的客人的要求很特別,要我去酒吧陪酒,我說酒吧裡多的是模子,男女都有,為什麼非要來雞樓裡面找雞。

我看著不菲的訂金後爽快答應了,其實這些錢在酒吧裡請一個模子也只能摸摸親,但用這些錢可以買下對我的為所欲為。我沒什麼尊嚴和底線,錢掉地上我就撿,揣兜里就是我自己的,錢多錢少我都愛,就像有些男的屌小的要死還是被老婆溺愛。

可我不會酒吧的那些套路和遊戲,我會像一個局外人的眼裡混在裡面。艷紅光暈變化,紫色的光點是正粒子砸在我身上,身體不由自主跟著粒子律動。可能因為我們本身就是正負粒子的組成。我好像多了,頂上的眩暈像黑洞把我吸走,是我在跳嗎,還是大家都在跳,我被震起來了,太可怕了。

老男人摟著我的腰,酒桌上我的同齡人多的是,他們都在玩遊戲,手指不知所以地筆畫,東西南北瞎指一通,感覺就是一群傻逼在打醉拳。我也應和著玩了兩局,感覺老天爺不喜歡我,不給我開新人福利,我連著輸四局,老男人又是交杯酒,又是叼著酒杯喂我喝,視覺衝擊力我有時候寧願自己瞎了。這破酒和酒精消毒水差不多味,我喝一兩杯感覺要中毒了,胃裡翻江倒海,我人走的也是七扭八歪。

老男人的手很厚,帶著一種長期浸泡在權力或油脂裡的黏膩感,隔著我那條幾乎遮不住什麼的亮片裙,在他自以為是的節奏裡摸索。我感覺自己像一塊被放在屠宰場案板上的肉,被他用那種評價貨色的眼神翻來覆去地看。

「老闆,您這手勁兒,是打算把我這幾根骨頭捏碎了帶回家下酒嗎?」我強撐著笑,嘴角咧開的弧度精確得像機器人。在樓裡,我只需要把身體租出去,腦袋可以掛在天花板上看戲;但在這裡,我得把那點稀薄的靈魂強行塞進這具軀殼裡,演一場名為「崇拜」的戲。

這種戲,是真他媽的累,也是真他媽的貴。

老男人哈哈大笑,那一臉的褶子在紫色光暈下像是一條條乾涸的溝壑。他叼起那個沾滿了他唾液的酒杯,那股子混合著菸草、口臭和廉價古龍水的味道直衝我的腦門。他示意我湊過去。我看著那杯像消毒水一樣的液體,心裡盤算著:這口喝下去,能抵幾天的房租?這口喝下去,我能吃幾天的飽飯?

尊嚴在那一刻輕得像被正粒子撞碎的塵埃。我張開嘴,像隻溫順的畜生,接住了那口帶著體溫的、辛辣的液體。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燒得我胃裡的酸水差點直接噴在他那件昂貴的襯衫上。

「好乖。」他拍了拍我的臉,像是在拍一隻聽話的狗。

我笑笑。乖?只要錢給夠,我能比妳家那隻金毛還乖。

酒桌上的那些年輕人還在瘋。我看著他們,覺得這世界真荒謬。他們花著家裡的錢,在這裡揮霍著的「青春」,玩著那些手指亂指的傻逼遊戲,試圖在酒精裡找一點虛假的快感,我羨慕這群傻逼。我,卻坐在這兒,像個旁觀者看著這群正負粒子瘋狂碰撞。我的精神力正在飛速流失,每一秒鐘的諂媚、每一次違心的附和,都是在從我那已經快乾枯的靈魂井裡淘水。

老男人湊到我耳邊,氣息熱得讓人反胃:「等會兒散了,跟走?」

「老闆,規矩您懂的。」我笑得眼睛彎彎,手卻不自覺地抓緊了裙擺,「我的人在樓裡,我的命也在樓裡。您那筆訂金,現在正安靜地躺在領班的帳本上呢。在那兒,錢才叫錢;在外面,錢只是招災的紙。」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得更歡了,說我就喜歡妳這股子市儈勁兒,真實。

這世上哪有什麼狗屁真實。真實就是凌晨三點我走在街上,得隨時防備著有沒有酒瘋子或者條子;真實就是我得把每一分錢都算計好,才能在這座吃人的城市裡買到一點點像人樣的氧氣。

酒一巡接著一巡。我的視線開始模糊,頂上的燈光旋轉得越來越快,像是一個巨大的發光黑洞,試圖把這酒吧裡所有的骯髒、虛偽和那點可憐的精神力全部吞噬。我感覺自己被震起來了,地毯在晃,牆壁在晃,連老男人那張老臉都在晃。

「老闆我不行了」我嘟囔著,聲音軟得像沒骨頭的蛇。

他這才滿意地放開手,給了我一張皺巴巴的小費。我接過來,沒看面額,直接塞進胸衣的最深處。那是這場精神凌遲唯一的止痛藥。

跌跌撞撞地走出酒吧,冷風像個不留情面的巴掌,抽得我靈魂歸位。我扶著路燈,對著路邊的下水道,終於把那些廉價酒和矯揉造作全都吐了個乾淨。酸水進了鼻腔,辣得我眼淚直流。狼狽死了。

我蹲在地上,看著自己的影子被昏黃的路燈拉得老長。

這時候,我才突然明白那句開場白的意思。

燈下的婊子確實比樓裡的貴。貴在哪兒?貴在我們不僅得出賣肉體,還得額外搭上一份「精神補償費」。在燈光下,我們得演一個有靈魂的活人,得陪著這群寂寞得發瘋男人玩一場名為「高貴」的遊戲。我們賣掉的是那點微弱的、隨時會湮滅的精神力,去換取客人口袋裡那點能買到虛榮感的碎銀子。

而樓裡的婊子,只需要當一塊肉。扭曲的肉。

我擦了擦嘴,搖搖晃晃地站起身。錢不在兜裡,錢在樓裡。在那座陰暗、潮濕、帶著霉味和精液味的樓裡,躺著我今晚用靈魂換來的數位。雖然沒有尊嚴,雖然沒有底線,但看著那串數字,我才覺得自己在這場粒子碰撞的混亂世界裡,稍微抓到了一點實實在在的東西。

錢多錢少我都愛。因為除了錢,這世界上再也沒有什麼東西,能讓我在這紫色的、虛偽的光暈消散後,還能感覺到自己活著。

我深吸一冷氣,朝著那個我屬於的,樓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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