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你,為什麼要踏入筒子樓呢?」
我們這個筒子樓裡住了很多,有雞有鴨。我們心照不宣地誰也不說,誰也不知道互相從哪來的,也不知道為什麼要走進這個筒子樓。 和我來往近一點的妹子有一天突然問我為啥幹這一行。
我在我們樓裡也算樓鳳,長得漂亮清純,還是個正兒八經有文化的女大學生。男人都好這一口,我相信每個男人都會臆想過和校園女神做愛,把她們像狗一樣壓在地上匍匐,多數男人是天生帶有征服欲的惡劣本性,他們喜歡看著神明從高處墜落,變成他們獨享的獵物。
可是我們是妓女,是海洋裡鯊魚爭相分食的大餐。唯一的區別是男人會覺得我們髒、下賤、是羞於說出口的低級慾望。
「因為我有個愛賭的爸、生病的媽、上學的弟弟。」我口齒含糊不清,叼著廉價的雲溪,模模糊糊地呢喃著,煙味就是下水道裡混合的苦。
「婷婷姊你就知道拿糊弄嫖客的話術搪塞我!咱倆好歹是不是好姐妹了你就告訴我唄... ...」十八的小姑娘臉上的嗔笑總是明媚。像太陽從茂密的葉片裡漏下,斑斑點點地割在我的臉上,連髒污的牆也彷彿有了聖潔的意味。
「那你呢?」我推諉著那些不想回答的問題,雖然我知道有些問題逃不掉,再怎麼對別人說謊搪塞心裡面也是明鏡。鏡子被打碎,我跪在那些碎片上,膝蓋在血肉模糊裡露出白骨,鏡子映射億萬個醜陋悲愴的我。
「爹娘說要給弟弟攢彩禮錢,就把俺送過來了。別說,大城市可真和我們村子不一樣啊,住的也比俺以前的茅草屋好多了。」小姑娘的臉上沒有一絲悲傷,她好像不清楚自己是被賣來的,我從她的眼睛裡只看到空洞。我只能摸摸她的頭,農村的小姑娘,十八了估計也沒有任何的性知識,她不知道她這是在賣淫,是在拿單純還錢。她們在陰道裡出世,但沒有在陰道裡長大。
「誰不是呢,你婷婷姊我也缺錢啊,你看到那些大街上穿金戴銀那些富貴女子身上背的包了嗎?都成萬成萬的,我也想要那些東西。」
我只好拿最物質的話來回答她,畢竟那麼多女大學生都是因為這個才開始賣。但她們一般不叫雞,她們有個相對好聽的名字,叫「名媛」,她們也不會在筒子樓裡賣,她們進的都是高端會所。她們不缺錢,她們缺的是無窮無盡的錢。煙霧繚繞裡,我看不清她的臉。
「我去,就那包還成萬成萬啊,得和男人睡多少晚才能買那一個包。婷婷姊,你們城裡人也是夠奇怪,包不都是拿來裝東西的嗎,哪些死鬼會賣那麼貴的包?」小女孩還對空揮出兩拳,在發洩一些不知名的不滿。
可是那些名牌包包裡裝的可不是東西,它們裝的是臉面,是一個人的派頭,是金錢堆積起來的自尊心,可是我沒有,小女孩也不會懂。然後我在女孩義憤填膺的時候問了一個,我自己也覺得很奇怪的問題。我知道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但嘴總是快過了腦袋,我把煙頭狠狠地碾在了地上,揚起了幾顆火星般的塵埃,拍拍手掌。
「所以你們會覺得是我搶了你們的生意嗎,明明我自己也有錢可以過活。不像你們,缺了這個活計就餓死了。」這話也是半真半假,我習慣了不說真話。我確實應該不會餓死,但我會死,以更可笑的方式死去。
「不會啊,這本來就是在做生意,就跟我們村子賣豆腐的兩個大娘一樣,你總不能說不讓人家買賣吧。書裡老頭子嘰嘰喳喳地說著自由,這不也是自由嗎?我們的自由。」她手指著天,我也仰頭,自由彷彿就彷彿是順著她指的方向掉進了我的眼睛裡。
我還是會被小孩子的天真爛漫笑到,然後笑著笑著就眼淚不住地流,狼狽地用衣服袖子擦著,深呼吸想把眼淚憋回去。她想安慰我,卻被媽媽桑叫走了。我餘光看見她一直在回頭看我,我只是低頭,低頭,恐懼的鴕鳥會把頭埋進沙子裡。
我從不覺得愧疚,書裡的仁義道德告訴我賣淫是錯誤的。一個人走到末路才會去選擇賣淫,這是一個傷害自己、良善溫順且骯髒的求救訊號。我怕我搶了別人的活路,我怕我斷了一個人最後一點的念頭,我怕我的手沾上除了我以外的人的鮮血。我連做夢都是他們要把我一起跩入阿鼻地獄,我想親手斷送我腐爛的生命,但我犯賤地也想讓我腐爛如夏天垃圾桶邊開的一束野紅莓。
我還是沒有告訴任何人我走進筒子樓的原因,我撿起被我碾髒的煙頭,慢慢地撕開裡面的棉絮,未燃燒的那一星半點的菸草在我手指間團來團去。我再慢條斯理地抽出根菸,在倒映的火苗裡,是我的父親,是我的高中同學,是童年赤裸著被皮帶抽打,是我被陰莖穿透的少女時代。我求之不得被煙霧迷濛的過去。紙菸入肺嗆得我直咳嗽,鼻涕眼淚四濺,還有那些揮之不去的霉斑。
「所以你,為什麼要踏入筒子樓呢?」
- END_OF_RECORD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