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孕育著悲慟的胚胎,子宮下墜,隨著血液流出溺亡。」
煩死了怎麼又來例假了,他媽的明明吃著藥。我看著衛生紙上擦出的血跡,鮮紅的,臟器味。真他媽的討厭月經。我長期混亂的作息和精神狀態讓我的月經一團混亂,就算吃著長期避孕藥也沒屌用。
真疼,子宮下墜的感覺,腿也連帶著痛,無時無刻,我只想躺在床上。聞著潮濕的被子,安心。
我就知道黃媽不會放過我,即使我來例假了。
「你個臭婊子一個月來半個月例假,他媽的怎麼開門做生意啊,晦氣東西。」但總有人是接受「浴血奮戰」的,我這個倒楣玩意也只能爬到梳妝台化妝,止痛藥還沒起效,我的臉慘白,我畫上煙燻玫瑰色的口紅,更顯得像個要去配冥婚的女屍。整個畫完我才有點氣色。
鏡子裡的我,和鏡子外的我,像是兩個達成了某種沉默協議的陌生人。我們互相看著,誰都沒有先開口。反正也沒什麼好說的。說什麼呢。說今天又來了?說藥沒用?說我站在這裡對著一面生了鏽斑的鏡子,煙燻玫瑰色畫得太重,像一個連死法都選錯了的人。
止痛藥開始在某個我不注意的縫隙裡悄悄滲透,疼痛沒有消失,只是被壓進更深的地方。我知道它還在。它一直在。它比我更忠誠,比任何人都更忠誠,每個月準時回來,或者不準時,但總是回來,從不食言。我倒是該感謝它。這世界上肯定時回來找我的東西已經不多了。
走廊的燈壞了一半,黃媽從不修。省錢,或者她本來就覺得這種地方不需要太亮堂。亮了反而讓人看清楚太多不該看清楚的東西——牆上的污漬,地板的裂縫,還有我們這些人臉上某種說不清楚的表情,介於麻木和還沒來得及麻木之間的那個窄縫。黃媽是個聰明人。黑著好。黑著大家都是影子,影子不用負責,影子沒有故事。
我扶著牆走。子宮還掛著那點鈍重,像一顆忘了摘的果子,爛在枝頭,也沒有人來摘。腿是連帶的酸,從大腿內側一路往下,到膝蓋,有時候到腳踝,像有什麼東西要從我身體裡往外墜,墜不下去,又不肯停。我走得慢。沒有人注意,或者注意了也不在乎,這裡沒有人在乎別人走得快還是慢,大家都有自己的事要忙。
門開了。
裡面的空氣是混的——菸、酒、某種花露水的甜,還有說不清楚的潮氣,像是這棟樓從來沒有真正晾乾過,從它建起來的那天起就一直是濕的,牆是濕的,空氣是濕的,連笑聲都是濕的,黏在耳朵裡,不好清洗。
有人在笑,笑聲很大,大到像是要把什麼東西蓋過去。我不知道蓋的是什麼,也許什麼都不是,也許習慣了,習慣用這個音量存在,習慣讓別人知道自己在。我沒有這個習慣。我寧願沒有人知道我在。
有人點了菸,烟飄過來,鑽進我剛噴的香水裡,混成某種廉價的、說不清的氣味。我以前很在意這個。我以前有很多在意的事情。在意自己聞起來是什麼味道,在意鏡子裡的臉有沒有對稱,在意別人說話時有沒有看著我的眼睛。後來慢慢地,一件一件,都不在意了。不是因為想開了,是因為在意也沒有用,在意只是讓自己更累。
有人問我叫什麼名字。
我說了一個。
不是我的。
反正我的也沒什麼用,帶著它這麼多年,也沒能去哪裡。它跟著我,或者我跟著它,在這個城市裡轉來轉去,轉到這裡,轉到黃媽這裡,轉到這條走廊這扇門這面鏡子,轉到今天這個例假的夜晚。也許名字本來就只是個標籤,貼著貼著就泛黃,就翹角,就脫落。脫落了也沒有人去撿。
我坐下去。
裙子壓著大腿,裙子底下是還在的墜痛,悶的,鈍的,像一個始終沒有放棄的提醒——你還有身體,你還在,你還得在。有時候我覺得身體是個很固執的東西。它不問你想不想繼續,它只是繼續,心跳繼續,血液繼續,每個月的血繼續。你可以什麼都不想要,身體還是替你想要活著。我不知道這算不算一種背叛。
對面的男人在說話,我聽著,偶爾應一聲。這也是一種技術,聽而不聽,在場而不在場,把自己的某一層留在這裡陪他,把剩下的收好,放進一個他看不見的地方。這個把戲不難,難的是時間長了,你開始不確定哪一層才是真的,或者有沒有哪一層是真的。
也許都不是。
也許我只是一些習慣的總和——習慣這個姿勢,習慣這個表情,習慣在某個時間點笑,習慣在某個時間點沉默,習慣在疼痛還沒退的時候假裝它已經退了。
窗外有雨聲,我沒注意到它什麼時候開始下的。這個城市下雨從來不打招呼,說下就下,下完了也不道歉,地是濕的,然後天又晴了,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我喜歡雨,但不是因為它浪漫。是因為下雨的時候,外面的聲音會小一點,世界好像退後了一步,給你留了一點點缝隙可以喘氣。只是一點點,但有時候一點點就夠了。
夠撐到今晚結束。
夠撐到止痛藥再吃一顆。
夠撐到回去,躺在那條潮濕的被子裡,聞著那個我說不清楚但認得出的氣味,閉上眼睛,不用是任何人,不用叫任何名字,不用繼續。
只是暫時的不用繼續。
今晚的雨還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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