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死債銷,是死亡在主觀層面的一些慰藉。」
筒子樓的水泥陽台其實還挺好的,沒有護欄。每次男人把我拽到陽台上,滿足他們野戰的癖好時,我得先把僅存的一點點尊嚴和羞恥心放下。我每每都想像自己可以自由落體,變成一攤肉泥。
但是我沒有這個勇氣。我怕摔不死,痛苦地過下半生;我怕摔死了,靈魂變成怨念在這裡遊蕩。
人死債銷,我經常在各種各樣的地方聽到這句話。尤其是我們這樣的城中村,住的多少都是作過孽的人。生前欠的多,死了就煙消雲散了。有些人會計較,有些人不會。債客觀來說是存在的,有些只是人情上不好意思再討了,有些就落到下一輩頭上,子償父債,自願的,被逼的,都有。
她從筒子樓的頂樓飛了下去。高壓電線橫七豎八,居民的晾衣繩織成了一張網,但她還是摔下去了。她離開得很漂亮,至少我是這樣覺得的,沒有我想像中的一灘爛泥。她很美麗。我給她閉上了眼睛,讓她別再看這片混沌局限的天空。生活從來沒有眷顧過我們,但神在她死亡的時候施捨了她一些愛。多可笑呢,多稀奇呢。
我不知道她欠了誰,欠了多少,也不知道那些債,會不會跟著她一起散掉。
我痛恨我的宿命論,但我還是這樣過了一天又一天。荒誕呢,荒誕吧,就這樣賴下去吧。
警察用裹屍布帶走了她的遺體,黃媽啐了一口,我知道這口唾沫是吐給錢的。人沒了,錢也跟著沒了,黃媽心疼的從來都不是人。
裹屍布是白的,抬上車的時候露出了一隻腳,腳趾甲上還塗著紅色的指甲油,是上個禮拜我借給她的那瓶,三塊五,夜市買的。我想著要不要跟警察說一聲,那瓶指甲油她還沒還我呢,後來想想算了,人死債銷嘛,我也算是她的債主之一,我不計較。多慷慨呢,我居然也有慷慨的時候。
樓下圍了一圈人,看熱鬧的比上回說要拆遷的時候還多。賣煎餅的老劉把車推了過來,生意比平時好,大家一邊看一邊吃,蔥花掉在她剛才躺過的地方。三樓的王嬸罵罵咧咧,說她摔下來的時候把自家的晾衣繩扯斷了,一條秋褲掉進了陰溝裡,問誰賠。沒有人回答她。死人是不賠的,活人也不想賠,一條秋褲就這樣變成了一筆爛賬,跟著她一起銷了。
黃媽在樓道口拿著計算器按了很久,嘀嘀嘀的,像在給她唸經。按完了她抬頭看我們,說,她欠的,你們幾個分一分。
我們幾個面面相覷,沒有人說話。
人死債銷,原來是這麼銷的,從一個人身上銷掉,再勻到好幾個人身上。像一碗粥,一個人喝不完,就倒進幾個碗裡,總歸是要有人喝下去的。我覺得這很公平,又覺得這很荒誕。公平和荒誕原來可以是同一件事,我以前怎麼就沒想到呢。
晚上她的東西被分了。小紅要了她的鏡子,阿梅要了她那件有亮片的裙子,我什麼都沒搶到,最後撿了她一雙拖鞋,左腳那隻斷了帶子。我穿著她的拖鞋站在她站過的地方,覺得自己有點像她,又覺得她現在比我自由多了。她欠的債分給了我們,她的拖鞋也分給了我,她把什麼都留下了,只把自己帶走了。
半夜我去巷口的紙紮店買了一沓冥幣,最小的面額是一億。我蹲在樓底下燒,一張一張地燒,燒了十幾個億。我想著她在下面應該是個富婆了,欠的都能還清,還能剩下不少,買一個帶護欄的陽台。火光照著那塊水泥地,地上什麼都沒有,連血都被沖乾淨了。燒到一半我忽然想,陰間會不會也有一個黃媽呢,會不會也拿著一個計算器,嘀嘀嘀地等著她。想到這裡我就笑了,笑得蹲不住,一屁股坐在地上,冥幣的灰飄到我頭髮上。
人活著欠陽間的,死了說不定還欠陰間的,債這種東西,大概比人命長。
第二天照常開工。來了個男人,進門就問,聽說昨天這樓死人了?我說嗯。他說,那陽台還能去嗎,晦氣不晦氣。我說不晦氣,她走得很漂亮。他想了想,說那便宜點。我看了看黃媽,黃媽點了頭。
原來死亡還能打折。荒誕呢,荒誕吧。
我被他拽到陽台上,水泥還是那塊水泥,天還是那片天,晾衣繩已經被王嬸重新拉好了,掛著一條新秋褲,在風裡晃。我閉上眼睛,想像我自由落體,想像我變成一攤肉泥,又想像我不是一攤肉泥,是像她那樣漂亮的。想完了我睜開眼睛,男人還沒完事。
我腳上還穿著她的拖鞋,左腳那隻帶子斷了,一直往下滑。我用腳趾頭勾著它,勾得很用力,怕它掉下去。
它掉下去的話,我還得下樓去撿。
男人走了以後,我一個人坐在陽台上,把那隻拖鞋脫下來,拿在手裡看了很久。
人死債銷,是死亡在主觀層面的一些慰藉。我以前一直以為這句話說的是死人,現在才知道,說的是活人。死人哪裡還有什麼主觀呢,她閉上眼睛以後,就不再覺得欠,也不再覺得不欠了,這份慰藉她一點都用不上。用得上的是我們,是黃媽,是王嬸,是蹲在樓底下燒冥幣的我。我們說人死債銷,是為了讓自己相信她走得乾乾淨淨,好讓我們接過她的賬的時候,手不抖。
客觀上債一分都沒少,主觀上她已經還清了。這兩件事同時成立,就像她摔得那麼漂亮,和她摔死了,也同時成立一樣。
那活著呢,活著有沒有一點主觀層面的慰藉呢。
我想了很久,想出來的都很可笑。一瓶不用還的指甲油,一碗被倒進好幾個碗裡的粥,十幾個億的冥幣,一條重新掛上去的秋褲。還有這隻拖鞋,帶子斷了,可我還得穿著它,它一掉,我就得下樓去撿,撿回來,再穿上,再用腳趾頭勾著。我想這大概就是活人的慰藉了,不是債銷了,是債還在,人也還在,還能被一隻拖鞋使喚來使喚去。
多可笑呢,多稀奇呢,神施捨給死人的是愛,施捨給活人的是一隻斷了帶子的拖鞋。
我從王嬸的晾衣繩上剪了一小截,把拖鞋的帶子綁上了。那張沒接住她的網,總算接住了一點東西。
這下我又欠了王嬸一截晾衣繩。
人死債銷。活人的債是銷不掉的,活人只能一筆一筆地欠著,越欠越多。那就賴著吧,賴賬也是賴,賴活著也是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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